2014/01/26

祝你海撈無限




新加坡《海峽時報》(The Straits Times)請我提供十個過春節的傳統年俗,報社記者挑了其中八項,訪問讀者的看法,包括:撈魚生、貼春聯、穿新衣、吃年糕、給紅包、大掃除、送柑橘和團圓飯。這八項年俗裡,「撈魚生」和「送柑橘」相當有南洋風味,是我在台灣沒經歷過的新年習俗。
「送柑橘」的「柑」,廣東話和「金」諧音,「送柑」即是「送金」的意思。為了討「好事成雙」的吉祥兆頭,所以拜年時送的柑橘都是兩個一對,市面上還出售專門盛裝兩個柑橘大小的提袋,印著花團錦簇的圖案,大吉大利的賀歲文字,便於訪客時攜帶。難怪新加坡人的年貨裡少不了柑橘,而且是成箱成箱地買,不但好吃,可以解年菜的油膩,增加維生素,還能夠當伴手禮,真是「送禮自用兩相宜」呀!
「撈魚生」的「撈」,本來是「從水裡尋取東西」的意思,比如「捕撈」、「打撈」。「撈」字在廣東話有「拌」的意思,比如「撈麵」,發音和「打撈」的「撈」不同。「撈魚生」的主角生魚片通常是鮭魚(又稱三文魚),取其美麗的橘紅色,搭配蔬菜絲、水果絲、紅紅綠綠的蜜餞絲,還有花生粒、脆餅乾等等,灑上芝麻粒、胡椒粉,淋入蜜糖、酸柑汁等等,各家材料配置不一,但是一定鮮艷多彩,滋味雜陳。一邊把食材放進大盤裡,一邊說著「甜蜜幸福」、「升官發財」的吉祥話。然後眾人拿起筷子,蓄勢待發,待主人一聲令下,大家紛紛把食材高高撈起,說著:「撈呀!發呀!撈得風生水起!一路發!」
「撈魚生」也是有技巧的,食材要撈得愈高愈好,而且連續撈時,挑起食材的動作不可遲疑緩慢,否則別人撈起的食材就會落到你的手上,弄得狼狽黏稠。有的人為了增添熱鬧趣味,樂於「競技」,要奮力把食材撈得比別人更高,大喊出自己新年的祈願,非常好玩!一場魚生撈戰結束,往往食材落了滿桌。收拾進碟子裡的攪拌魚生未必盡合人們口味,過年的氣氛和聚會的感情已經充分十足了。
新接觸「撈魚生」的朋友不大明白,說「撈魚生」的「撈」字好像有貶義,像是不擇手段或是不法途徑獲得益處,比如說某人「挺能撈」,就是指他懂得鑽營謀利。我說:節慶尋歡,就像平時不贊成賭博,過年時「解禁」玩玩,有別於規矩的正常生活,華人的新年是「異常」的日子。
過去衣食不富裕的時代,新衣鞋、好食物都是得等到新年才能添購享受,尤其是特殊的年菜,像是年糕、佛跳牆,做工繁瑣,材料豐盛,一年就吃一次,自然特別期待和珍惜。
「過年限定」和「解禁」,突顯了過年的「異常」,「異常」的特質現象之一,就是「反向」─行為的「反向」操作,意義的「反向」解釋。
平時該早睡早起的小孩,可以愛玩多晚就玩多晚,說是給長輩「守歲」,為長輩祈求長壽。平時該清潔整齊的居家環境,可以幾天不打理,說是別讓財運給掃出家門。平時該節約能源,隨手關燈的每一個房間,可以徹日徹夜透亮,說是使祖先神靈照耀,家人前途光明。再說那刻意反貼的「春」字「福」字春聯,「倒」與「到」的諧音,「春到福到」,正是直接的逆轉「反向」為正面象徵。
所以,「撈魚生」的「撈」,即使取其「不勞而獲」、「輕易獲得」的意思,在解禁的年節期間,「反向」思考,豈不是挺好的賀詞?祝你年年有餘(),生機蓬勃,海撈無限!

2014年2月8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「上善若水」專欄

2014/01/09

江湖規矩搞懂沒



一年磨十劍〉這篇文章,可能是我在網上發表過,點閱率最高的一篇。
一點肺腑之言,想來有共感的朋友很多。在學術研究的「江湖」,規矩和門路往往是「師父引進門,修行在個人」,師父教了我們一招半式,其餘的十八般武藝要自己摸索,跌跌撞撞,屢敗屢戰,即使未必「愈挫愈勇」,至少,明白了一些道理,看清了一些事實。
曾經,在栽跟頭之後掙扎著爬起來時,我感慨為何這般「江湖險惡」未得師父叮嚀,傳授抵禦心法,任憑我帶著無知的勇氣率爾投遞文章,然後被批駁、被譏諷、被誤解,心碎情傷如失戀的少女,茫然不知錯在何端。
當時,我有限的歷練只能與自己的文學創作經驗比較。自小投稿報刊,幾乎「攻無不克」,稍有一點成績,稿約便陸續飛來,獲得的美譽不但讓「自我感覺良好」,說我的文章「頗有靈氣」之類的溢獎,簡直使我飄飄然,以為是天仙下凡。「天仙」的「靈筆」寫成學術論文,卻成了「有骨無肉」,招致「干卿何事」的評語。
不能發表的文章,便等於在這世間「胎死腹中」,如果這文章是一年中僅有的研究成果,在以文章出版數量評估個人存在價值的職場,無疑是致命的打擊。於是,我捧起年少時的「作家夢」,以為學術界無有知音,不如歸去。而我除了一方荒蕪的夢田,哪來的土地?何處可棲身?
我不是與知音相忘於江湖,我若是不能自救,就要被遺忘,甚且被遺棄了。
不是「文藝界」與「學術界」的差距,是時代的變化,加諸我輩的期許和要求已經與我們的師長當年截然不同了。大學生的我,聽說教授一星期只要上課六個小時,某某老師愛看電視連續劇、某某老師在家打麻將…從未想過嚮往這樣的工作職業,唯有羨慕。師長們發表論文、出版專書,從未聞「嘔心瀝血」、「戰戰兢兢」的過程─也許是我們欠缺機會、沒有資格知道,更可能是吾輩生也晚,沒趕上那情勢大好的年頭。(最好的,大概是民國初年吧。)
既然如此,誰也怨不得,我學商的友人早就告訴我,我做的是「高投資」、「高風險」、「低報酬」、「低效率」的工作。「君子固窮」,這種話我說不出口,我沒顏回那麼清高。
既然我沒本事游到別的江湖,我酌磨了十多年,才理出江湖規矩的頭緒。近年發現,不少新科博士比我還上進務實,「覺悟力」很強,「思想」準備得充分,較我初出茅廬時練達通明,我這個「夾心層」,該好好再考慮怎麼調整心態了。
前些日子接到韓國某學術刊物的「徵稿啟示」(按:當作「啟事」,該刊物寫成「啟示」),內容比我在〈一年磨十劍〉裡寫得更清楚。這份自稱「一級核心期刊」的學報,針對了時下大學對研究生畢業及教師考評的要求,列出了詳細的規定,一般的學術規範和文章撰寫格式之外,最讓我感到「新鮮」的,是明碼標價的執行收費,且看其中幾條說明文字:

需缴纳年会费(专任教授3万韩元, 讲师2万韩元, 研究生1万韩元)。缴纳会费的韩国学者和外国学者才有资格投稿(欲投稿需先加入到研究会会员)。另外要先交评审费6万韩元。(委托第4位评审委员时要交总共8万韩元) 。论文经过评审确定刊登以后,需交7万韩元版面费(参加研究项目的论文需交14万韩元)。
韩文以2万字(A418张左右)为准,中文以14千字左右为准,最多不可超过3万字。(如超过3万字,本人将承担超过部分的修正排版费)
作者必须按照本刊的投稿规定对论文做出修改。格式和标点符号不符合规定的论文,我们一律不接受。若想把编辑工作委托给本学会编辑部,投稿者需另付一定的排版费和校对费。
论文写作时,需使用韩文(HWP)文件格式为原则。设置特定的文件格式时,必须向本编辑部寄送一份论文。外籍投稿者可以用MS-word投稿,但本学报向投稿者要求文件(HWP)转换的费用。
论文的末尾处必须附加英文题目,作者英文名,500-1000字英文摘要和5-8个关键词。英文摘要写作要求严格,必须通过精通英文的学者审阅后投稿。英文摘要要求语言流畅,逻辑整洁。如果英文摘要出现不能反映重要的论旨和表述不流畅的情况,本学报将向投稿者提出修改费用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啟事公告後並附了中国银行和韩国우리은행(Woori Bank)的帳號和戶名。
真佩服該刊物的學會「領導」的商業頭腦,這麼一來,或許過去懵懂的「潛規則」,都「攤在陽光」下了。
經請教過韓國學者,這種收費情形在韓國已經行之五、六年,我收到的文件,不過是把徵稿對象推向了國外。而且該刊物說:「我们的学报将世界12个国家的硕学聘请为编辑顾问及编辑委员」,「论文语言 : 韩国语、汉语、英语」,這不是符合「國際化」潮流的作法嗎?
向作者收取費用獲得刊登機會的事情早有所聞,不管「用權買」還是「用錢買」,被譏為發布「廣告文學」的「創收」現象,如今理直氣壯地延伸到學術界,韓國並不是一個孤例,我想也不必再大驚小怪或指指點點。
我們都處於消費掛帥的21世紀,「書寫」和「出版」的「古典純真」關係被「技術操作」的「目的論」取代─你要「一級核心」?你要「國際化」?我們都有「服務」,不過「使用者」要付費就是了。
人說:「秀才人情紙半張」,殊不知那半張紙也是值錢的。
算是學到了新的江湖規矩,你搞懂了沒?


2014/01/07

安重根的藥指


安重根遺墨。韓國崇實大學基督教博物館藏




安重根自傳《安應七歷史》

安重根

1909年初,安重根(1879-1910)11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在俄羅斯沿海州Kraskino組成「同義斷指會」,截斷左手無名指的第一節,在太極旗上血書「大韓獨立」四個漢字,誓言獻身韓國獨立運動,維護東洋和平。
安重根並不是近代韓國率先以「斷指」為手段表達激烈決心的第一人。日本的朝鮮留學生組織「一進會」裡的21名青年,在19071月斷指為盟,《大韓每日申報》和《皇城新聞》等媒體,都報導了此事,朝鮮高宗皇帝對此表示關心,並贈送慰問金。
19091026日,安重根在哈爾濱車站槍殺伊藤博文後被捕,事件震驚世界。包括當時受日本制約的韓國媒體在內,起初都以「瘋漢」、「暴徒」、「凶手」描述安重根。後來,「刺客」安重根被冠以「義士」的美稱,成為韓國的民族英雄。
至今,韓日兩國對安重根的歷史評價問題仍存有歧見,這是可以理解的。倒是安重根槍聲響起的中國,不僅有孫中山、袁世凱等人的題詞悼念,學界和文壇也創作了許多以此事件為題材的作品,傳統的詩詞有梁啓超〈秋風斷藤曲〉、章太炎〈吊伊藤博文〉、黃季剛〈感安重根事〉、沈汝瑾〈哀伊藤〉、程善之的詞〈金縷曲.題安重根傳〉等等。小說則有1909年《圖畫日報》連載的《現世紀之活劇亡國淚》,作者為律師胡顯伯(1881-1948),筆名簫史。191026回章回體「大鼓書」《醒世奇文英雄淚》,作者署名「雞林冷血生」(按:「雞林」為韓國古名)。任天知領導的「進化團」創作話劇《安重根刺伊藤》,鄧穎超在學生時代反串演過安重根。成兆才有評劇《安重根刺伊藤博文》。電影方面,早期有1928年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出品的「愛國魂」,由錢昌根編劇,鄭基鐸導演。
這些對時事的回應,有的直接流露對安重根的敬重,如孫中山:「功蓋三韓名萬國,生無百歲死千秋」;有的也感嘆伊藤博文「可哀」;梁啟超讚許「兩賢各有泰山重」。更多的,是借題發揮,以朝鮮亡國自警,並憂心「中國無此棟樑材」。
安重根之後,用同樣「斷指同盟」祕密結社的團體,在日治時代的韓國仍然延續。流傳的安重根墨蹟,許多都是寫於旅順監獄裡,落款蓋著他的手掌印,那與小指齊長的無名指,令人觸目驚心。
例如現藏韓國崇實大學基督教博物館的墨蹟「第一江山」,有著與中國相關的典故。1609年明朝狀元使臣朱之蕃出使朝鮮,在平壤練光亭瀏覽大同江水,題寫「天下第一江山」匾額。此後人們便以「第一江山」稱平壤。安重根家鄉在黃海道海州,今屬北朝鮮境內,他手書「第一江山」,有收復故土之意。
我常常想:為什麼要斷指?為什麼斷無名指?
中國「歃血為盟」用的不一定是人血,即使刺破手指滴血於水或酒中共飲,是否違反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」的孝道原則尚且可議,何況斷指。古代日本的斷指刑罰,是對不遵守規約的處分,意涵與韓國「斷指明志」不同。
記述「孝子、忠臣、烈女」的朝鮮時代《三綱行實》裡,有一些極端的例子,其中,以為人的手指有奇異療效,為救治沈疴的父母,毅然剁指,陰乾研碎指骨以和藥入羹的孝行被大書特書,還配上版畫插圖,流傳民間。雖然中國也有「割股療親」的故事,斷指的事蹟相對很少。斫截的手指,大部分和安重根一樣,是無名指。這是一種「移孝作忠」的意識形態嗎?
日語和韓語裡,無名指又叫做「藥指」(くすりゆび,약지),傳說古代人是用這根指頭調藥;又說和藥師佛的手印(藥師咒,彎曲右手無名指)有關。英語叫Ring finger,也有誓約忠忱的意涵。如同魯迅的名著《藥》,生病的國家,需要醫救,「藥指」的隱喻,彷彿與此映照。

無論是他的「藥指」還是遺骸,都還諸了天地。伊藤博文遇刺前寫的詩,竟然巧合地傳達了積極尋覓安重根遺骨者,最終失落的心情:「西來次第覺秋涼,漠北應知雁帶霜。風雪當念埋骨跡,徘徊悼念淚成行。」

(2014年3月8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「上善若水」專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