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/01/06

為什麼李白、杜甫不是"千年英雄"?

Les héros de l'An Mi(千年英雄)


L'ami qui venait de l'An Mil"(千年之前的朋友)

公元2000年,法國第二大全國日報《世界報》(Le Monde)為迎接千禧年特別製作專題,記者Jean-Pierre Langellier(中譯:讓-皮埃爾.朗日里耶)選取12位生活跨越公元1000年的世界人物,名為"千年英雄"( Les héros de l'An Mil)。其中,唯一獲選的中國人是蘇東坡。
此後,在華文語境裡,"千年英雄蘇東坡"成為標誌蘇東坡國際地位和終身成就的榮耀,甚至於以"蘇東坡是國際認定的千年英雄"為前提,指出蘇東坡優於李白、杜甫的偉大。
評價人的標準很多,往往指標之間是「相對」的衡量;文學藝術更難有「絕對」的判定。李白、杜甫、蘇東坡並不是一起參加馬拉松長跑的運動員,誰能一眼看出哪一位是先馳得點?是優勝劣敗的結果?
為什麼李白、杜甫不是"千年英雄"?原因其實很簡單,他們出生於公元1000年以前,不在《世界報》選取的時代範圍之內,也就是說,沒有"參賽資格"
那麼,獲選《世界報》的12"千年英雄"是哪些人?他們有什麼特色?蘇東坡在他們之中,具有什麼意義呢?
"千年英雄"( Les Héros de l'An Mil)一書在20009月出版,12位英雄依序為:
Raoul Glaber(Rodulfus or Ralph Glaber) (985–1047),法國僧侶,歷史學家。
Gerbert d'Aurillac, (Sylvestre II)(950-1003),教宗思維二世,法國占星象。
Otton III(980-1002)奧托三世,神聖羅馬帝國皇帝。
Guy d'ArezzoGuido of Arezzo991/992-1033年之後),義大利中世紀音樂理論家,常被認為是現代音樂記譜法(五線譜)的發明者。
Etienne Ier de Hongrie(969-1038)聖史蒂芬一世,匈牙利阿爾帕德王朝大公和第一位國王。
Olaf Ier de Norvège (1099-1115),挪威國王。
Basile II(958-1025) 巴西爾二世,馬其頓王朝的東羅馬帝國皇帝。
Al-Mansur (938-1002),西班牙安達盧西亞軍事政治家。
Avicenne(980-1037)伊本.西那。中世紀波斯哲學家、醫學家、自然科學家、文學家。
Mahmud de Ghazna(971-1030)伽色尼王國最著名的英明帝王。今屬阿富汗。
蘇東坡(1037-1101)
Murasaki Shikibu(978-1016)紫式部。日本小說《源氏物語》作者。
這份名單的人物來自歐洲和亞洲,含括了政治、軍事、宗教、醫學、藝術、文學、歷史、哲學等等方面的卓越長才,大部分是出生於10世紀,也就是生存跨越過第一個千禧年的人。其中,只有紫式部是女性。蘇東坡做為"學者型官員"、詩人、書畫家,可以說是12"千年英雄"裡全面發展又出類拔萃的一位。
過去我只曉得蘇東坡對東亞的影響,以及英語學術圈的研究概況。20171123日,在第八届(眉山)東坡文化節開幕主題演講中,Jean-Pierre Langellier敘述了當年選取12"千年英雄"的機緣和背景,盛讚蘇東坡的天才和人道精神。他還談到蘇東坡在法國的知音,作家Claude Roy(1915-1997)寫了小說"L'ami qui venait de l'An Mil"(千年之前的朋友,1994年出版),從友誼和情感認識蘇東坡。漢學家Patrick Carré(1952-)寫蘇東坡貶謫黃州的著作"L'Immortel"(永垂不朽,1992年出版)。我猜想,用法語誦讀蘇東坡的詩詞,一定又別有情調吧?
換一個角度想,"千年英雄"所推崇的,不僅僅是某一單人生命個體所發揮的,對當時有益的事物、言論、措施,對人類文明的貢獻,而是基於個人的才能智識回應了所處的時代與生活,使得千年以後的我們,既回溯過往,觀察一千年的歷史變化;並且進一步思考「人」的價值。這「人」的價值,超越人種和語言文化,達到「人同此心」。
所以,別再糾結李白、杜甫為什麼不被法國人選為"千年英雄"啦!他們可是"千年英雄"以前的"英雄"呢!

2018年 1月 6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

2017/12/27

大海



需要一處有浪花的大海。需要一個可以投入哭泣的懷抱。
我厭惡老病。我害怕死亡。
拼湊的日子已經漸不成形,妳讓我忙亂的周末,突然傾斜倒塌,逼著我自問,人生的意義。
「在家中跌倒,失血過多而逝」,這樣的離去,太不可思議,難以置信。我想像不出那景象,被發現已經太遲,周圍人們的震撼驚慌。而妳,是否知覺,這世界將妳甩出了運行的軌道,妳還在遊盪著?還是被招喚回魂魄?
我想到某年台北冬雨纏綿的夜晚,我在浴室門口凍醒。何時跌倒?昏迷多久?完全沒印象。浴巾包圍的裸身還有柔軟的水份,一夜也乾不了的濕氣。像妳一樣,不明所以的跌倒,無知無覺的身魂分離,現在的我,也不存在的呵。
天氣非常炎熱。沒有落雨的島國,我的眼睛被蒸出了汗。
不要平靜如湖的海,要潮來潮往,波濤濺起浪花。
故意挑坐很久的MRT,轉換巴士,拖延時間,看人看物看景,看能不能讓我盡量晚點到海邊,被風聲蟲聲濤聲掩蓋我透明微弱的哭聲。
星期六,出行的人仍不少,不同膚色族群的男女老少,你們是去逛街,還是探親訪友呢?我戴上墨鏡,抑止在車上流淚的衝動。這一段行車我幾乎一年不路過一次,還算新鮮的風景,轉移我的注意力。原來,島國還有這般山色樹叢,這般花草公園,我的日子幾乎被慣常的事務填滿,穿插飛行遠遊,沒有好好定睛於方圓數公里的土地。
知道這一處海灘也是數年之前。憑著印象找到巴士轉換站,剛上車要刷票卡,被阻擋。哦,方向錯了,該搭對面的車。
再喝了一口瓶裝水,等車的乘客很多。我想撐傘遮陽,先翻出了扇子搧兩下,頭開始昏沈,皮膚被熾熱的火球烘烤,再喝一口水,拿出傘,巴士到了。
清涼的冷氣吹乾汗水,巴士行駛經組屋,生活在那裡確確實實一天一天,我卻像看影片,隔著車玻璃窗,一格格斷續的場景。我輕輕打了個噴嚏,氣息衝進腦門,啊,除了強忍的淚水,我還有別的控制不了的勁力可以射發。我的身體,除了被掏空似的虛脫,一點力仍使得出呵。
沒有一望無際的遼闊,海灘似乎比以前短窄,對岸的高樓房舍觸手可及。說是大海,更當如內陸狹灣。說是自然,更像是住宅的擺設。
找一處樹蔭下的雜草坡,雲彩堆積在人家屋頂。脫去鞋襪,腳趾陷入溫熱的黃沙裡。我扭動腳趾,熱氣和細沙沾進趾縫。腳趾朝下頂出一層層沙屑,埋得更深。
活著這樣有感覺,眼耳鼻舌耳意,都有溫度有脈動,聯繫人間別的活物的生息。我閤上眼睛,地球仍在轉動,海浪仍無始無終地拍岸碎裂。妳不在的這個世界,喜怒哀樂歡欣悲痛沒有停歇。
我擦拭額頭和髮際的汗水,旁邊一群印度族的人穿著民族服飾在唱歌。歌詞不是英語,仍聽得出韻律,有虔敬的氣息。我將模糊的視線投向他們,一位穿著白衣的男士在誦唸著。
歌聲斷斷續續,我把頭垂進雙臂環抱的臂彎,那歌聲,我想到天堂。
兩位男士扶著一位印度族婦女站在海水裡,唸唸有詞。
是的,期盼天堂,那可能是生命的歸結之處。那兩位男士協助印度族婦女把頭和身軀浸入海中。
我終於無法抑制更多的淚水。妳會去哪裡?和妳英年早逝的兒子會面?那麼,妳再不會因為不捨他而悲傷了。
我們在不同的車站上車,每個人的終點不同,有的人早些下車。只是,我一直以為妳的終點還在很久以後。我對著海景打開手機,錄了一段畫面和訴說予妳的話。
走到海水裡,踩著碎裂的九孔貝殻,浪花打濕我的褲管。我哼唱著張雨生的歌:
從那遙遠海邊,慢慢消失的你。本來模糊的臉,竟然漸漸清晰。
想要說些什麼,又不知從何說起,只有把它放在心底。

茫然走在海邊,看那潮來潮去,徒勞無功,想把每朵浪花記清。
想要說聲愛你,卻被吹散在風裡,猛然回頭,你在那裡。

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,就讓我用一生等待。
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戀,就讓它隨風飄遠。

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,就像帶走每條河流。
所有受過的傷,所有流過的淚,我的愛,請全部帶走。

這裡是南中國海以南。如果地球的大海是相接連的,我願浪潮送我的思念去花蓮,妳太平洋的岸邊。


2017年 12月 23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

2017/12/09

你的行李還不想回家

眉山東坡故居銀杏秋色


文件(打勾)、書籍(打勾)、襯衫(打勾)、裙子(打勾)、外套(打勾)、毛衣(打勾)、鞋子(打勾)、化妝品(打勾)、西裝(沒有)、香煙(沒有)、酒類(沒有)、電子設備(沒有)…。
強睜著惺忪睡眼,在失物協尋處填表格。我的行李沒領到。
清晨四點多,飛機降落新加坡。
這種「紅眼」飛行只能憑運氣,飛機上不要有啼哭的娃兒;飛行路途不要太顛簸起伏;鄰座的乘客不要打呼嚕太響…這一次,從成都返回,都遇上了。
中國爸爸帶著約莫四歲的兒子,兒子坐在我和他父親之間,興奮得屁股不沾座椅,上下蹦跳。他爸爸安撫他,飛機要起飛了,該乖乖坐好,繫緊安全帶,不然「空中小姐阿姨」會來糾正你~。
這爸爸真是超然有耐心,看來是個八零後的小伙子,總是跟孩子講道理,和顏悅色。「空中小姐阿姨」先送餐給小孩,問他想吃什麼?他說:「我不挑食,我媽說我什麼都吃,關鍵是吃不胖!」空姐和爸爸交涉,雞肉飯可能有點辣,孩子吃土豆燉牛肉行嗎?孩子說:「我要吃很多才能快點長高!我可以吃兩個嗎爸爸?
「你只買了一張機票,坐一個座位,就領一份餐。」爸爸說。
孩子不讓餵,說自己能吃,很正常地吃得滿桌狼藉,肉屑飛到我的身上和地上。「空中小姐阿姨!我要喝那種黃黃的果汁!」他朝著推過餐車的空姐背影大喊。
「你是小朋友你先吃,空中小姐阿姨還要給別的乘客送餐。你果汁喝完了,要等下一趟推車再來的時候才能要。這裡不是餐廳,不能這樣喊。」爸爸一邊幫他擦拭嘴角和衣服上的殘渣。
「現在你是寶寶,我是爸爸,我要餵你吃…」,玩起「角色扮演」的遊戲。這孩子可愛歸可愛,我卻委實消受不了。擔心大霧封閉公路,今早6點起床,從眉山趕到成都。下午在四川大學的演講受到電腦當機影響,硬生生沒有簡報畫面,「乾稿」說了一個多小時。聽眾和我一起投入「文圖學」的想像世界,忘了何時電腦恢復「元氣」;等到畫面穩定了,再重頭瀏覽複述一遍。現在是凌晨一點多,這孩子還是精力充沛啊!
我請空姐讓我換位子,也好騰出讓這孩子蹲著玩的空間。
結果,你猜的沒錯,隔座的西洋大漢鼾聲雷動。
總之,撐到行李轉盤空盪盪的清晨六點多,我真的,累到不行了。
你的行李箱什麼顏色款式?裡面裝了什麼?
印度裔的職員打了電話詢問,沒有我的行李。要我填表格,勾選行李的內容。我猜,是不是如果找不著,航空公司會理賠呢?
回家倒頭睡去。一個多小時之後突然醒來─我的行李就此「人間蒸發」了嗎?
那張表格裡打勾的,有什麼是扔不得?買不回的東西?
而不在表格裡羅列的,那東坡老家眉山三蘇祠的銀杏落葉,如何再尋?
帶著濕濡泥土的銀杏落葉,找不著完整無破損無褐斑的。我翻撿著,想至少帶一扇給遠方的友人,這是今年在東坡家,秋天陽光雨露過後的記憶。
兩株象徵東坡兄弟的600年銀杏,每年都有黃扇飛舞,雖說是第三次造訪三蘇祠,今年我才有緣恭逢其盛。小心翼翼除去葉上的雜滓,夾進剛買的書裡。南朝宋詩人陸凱贈予范曄折枝梅花,有詩:「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。」我這效顰之舉,不過是心頭的思念牽掛。
下次再訪三蘇祠,不知何年何月,即使還能遇見黃扇飛舞,也不是同一片被我呵護過的落葉。無法重來,無法複製,無法替換。
我輾轉反側,愈是憐惜,放心不下,愈是自責輕忽。「貴重物品請隨身攜帶」─如果那扇銀杏葉那麼重要,我怎麼隨便夾在書裡,把書塞進行李箱?明明當時草率而為,如今或許失去,卻又珍視異常?
再想到法國導演Benoît Jacquot(班諾.賈克)的電影Villa Amalia(中譯:女人出走)裡的女主角,在情感受創之後拋棄所有,讓一切歸零,重新認識自我─人生,有什麼非擁有不可的東西嗎?
恍惚間,接到機場的電話通知,行李找到了!
原來還在飛機裡沒卸下。
友人說:「你的行李還不想回家。」
我奉上夾著那片銀杏葉的小書《Emily的抽屜》,和他相視而笑。

2017129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「上善若水」專欄

2017/11/28

中山松醪之味

衣若芬攝於河北定州


 為了一嚐這中山松醪(音同""lao2)酒,去一趟河北定州。
先父晚餐時常愛小酌一杯,斟滿以後先倒一點在地上,然後啜飲。以前不明白,覺得父親真不會倒酒,幹嘛倒那麼滿,然後灑地呢?讀了東坡詞「一尊還酹江月」,才恍然大悟,原來那樣的動作就是「酹」啊!
弟弟好奇父親的酒杯,父親用筷子沾酒滴在弟弟的舌尖,弟弟先是嗆到似地臉蛋一擠,滿面通紅,逗得大人哈哈笑,沒想到弟弟嚥了嚥口水,又張開嘴─「你小子以後要當酒鬼啊!」父親笑著說。
童年印象裡,喝酒是挺開心的事。我直到上大學,不能理解「舉杯澆愁愁更愁」的滋味;也不懂得女生在酒杯前應該保持矜持,雖然其實喝酒的機會不多。
媽媽會釀酒,葡萄酒、梅子酒、桂圓酒、黑豆酒,還有不曉得什麼成份的補身藥酒。也有釀失敗,酒變成醋的時候,不過總歸是生活裡的餘興。廚房裡一罈罈不明內容的酒,像一個個等待揭開的驚喜。
酒的味道令我好奇,尤其是名稱特異的酒,帶著奇幻的想像,日本酒的名字就常引人遐思,什麼「上善如水」、「春鶯囀」,連「李白」、「百年的孤獨」都有。讀黃啟方教授〈東坡酒量〉一文,知道蘇軾愛飲酒,能釀酒,但酒量不佳,品會的是酒中之趣。
現下賣「東坡」名號的酒類不少,「東坡酒」、「三蘇酒」、「柑橘酒」、「蜜酒」之類,都不如這「中山松醪」特殊。
「東坡酒」、「三蘇酒」是後人創製,屬大曲白酒,飲過口喉留有餘香。
蘇軾在黃州(公元1082),得道士楊世昌以糯米和蜂蜜釀酒的方子,作〈蜜酒歌〉讚美:「三日開甕香滿城,快瀉銀瓶不須撥。百錢一斗濃無聲,甘露微濁醍醐清。」
柑橘酒見於蘇軾的〈洞庭春色賦〉(1092)和〈洞庭春色〉詩(1091),他說喝酒;「應呼釣詩鉤,亦號掃愁帚」,意思是既能激發詩情創意,還可解憂消愁─這大概是詩人最理直氣壯喝酒的原因吧!「情動於中而形於言」,發動「情」的熱源,就是酒啊!
在網路上查到有賣「中山松醪」酒。河北定州位於古代「中山國」,「醪」是醇酒的意思,廣告說"該酒以黍米、松子爲主料,外加三七、黨參、杏仁等名貴中藥,享有'一口品三酒(黃酒、藥酒、白酒),五味(醇味、松香味、蜜味、酸味、苦味)歸一盅',達到養生保健功效。"不是說什麼都能淘到嗎?那個網站卻僅有畫面,讓人懷疑真假。
那麼,趁著在北京開會之後,搭高鐵去定州瞧瞧吧!
通衢大道一望無盡頭,這是東坡足跡最北之地。1093年,蘇軾請求從朝廷外任,以避免政爭惡鬥。他屬意的是南方的越州(今浙江紹興),卻被派到了北方邊境,防禦遼國的軍事重鎮。
那東坡知定州期間日日與府衙相對的開元寺塔仍昂然矗立,霧霾中,如一幅褪色的古畫。
穿行在超市的貨架間,這裡什麼中外名酒都有,就是沒有「中山松醪」。詢問店員─「中山松醪」是外語嗎?怎麼個個搖頭聽不懂?終於問到一位大嬸,原來「中山松醪」是在專賣店裡出售,而且就在附近。
專賣店外有四口大缸,個別用紅漆刷書,合成「中山松醪」四字。青年店員倒了一點中山松醪讓我們品嚐,琥珀色的酒液散發甜氣,溫順入喉,有松子和紅棗的香澀甘酸,酒精濃度28,令人身暖體暢,和我幻想的馥郁藥材味截然不同。
東坡在〈中山松醪賦〉裡,強調松樹本為棟樑之材,卻被人用來燃燒照明,他不忍松木化為灰燼,於是拿松節和松膏(松脂)來作酒。喝了松醪,好像可以遨遊飛升,化為神仙。
北宋王懷隱、陳昭遇等奉敕編撰的《太平聖惠方》卷95,就有「松脂松節酒方」。松節是松樹枝幹間的結節,可曬乾切片使用;松膏就是松樹的油樹脂。松脂松節酒能祛風濕,通絡止痛。蘇軾釀製的「中山松醪」可能參考了先前的《太平聖惠方》。
比東坡形容「味甘餘之小苦」還甜美的現代中山松醪,我想帶回家給媽媽品嚐。女兒酒量不必多強,倒是酒趣,可向東坡借點兒樂呵。

2017年 11月 25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

2017/11/11

快哉亭上草萋萋

徐州快哉亭(衣若芬攝)


推開虛掩的雙扇大門,輕微的吚呀響。探頭左右張望,約莫一百米之外,一幢重檐攢尖式的仿古建築,兩側延伸敞廊。
正想踩著裂磚往前瞧一瞧柱子上的楹聯文字,身後被喚住制止。
我轉頭看見一位老者向我招手,要我返回。
「危險!房上的屋瓦會掉下來砸傷人。」他說。
老者問我怎麼進來這個小院。
「快哉亭公園」,我就是衝著這「快哉亭」來的啊。
燥熱的徐州,清晨落了清新的陣雨。雨停了,我收起傘,任風搖樹梢滴滴答答的水珠點在衣上。
涼亭裡聊天唱歌賞荷花的爺爺奶奶自得其樂。我從網路上查到「快哉亭」的位置,順著指示走,和遇到的路人確定方向。
「請問快哉亭是從這條路去嗎?」我在路叉口問。
大嬸一邊搖著蒲扇說:「快哉亭?這裡就是快哉亭哪!」
我說:「是在這公園裡,有個像亭子的…」
她歪著頭想,手指往反方向:「亭子在那邊~」
旁邊的大叔說:「不是那個亭子,」他朝我說:「妳說的『快哉亭』不能進了!在前面小坡上。」
果然,走到水泥階梯下,吃了閉門羹。
在底下拍了幾張照片,意猶未盡。拾級登臨門外,發現門沒鎖。
站在快哉亭的院子裡,我和守院的老者閒聊,他說姓丁,來這裡幾年了。
1077年蘇軾任徐州知州,駐節徐州的京東提刑使李邦直在城東南高地建亭,蘇軾作〈快哉此風賦〉,亭子便命名為「快哉亭」。現在的「快哉亭」是1980年代所建,丁伯伯說:年久失修,這裡遊客不能進來。原來是大門沒鎖好,我剛巧「趁虛而入」呀!
我們望著長了草和小樹的亭台屋頂,這裡廢棄多久了呢?敞廊裡有碑刻,我想過去看一下,剛要往前,再度被制止。
蘇軾很喜歡「快哉」這個詞,「快哉」源自戰國時代宋玉的〈風賦〉。〈風賦〉裡寫道:某天,宋玉和景差陪同楚襄王遊覽蘭台宮,一陣涼爽的風颯颯吹來,楚襄王忍不住敞開衣襟,迎著風說:「快哉此風!」
「快哉」的「快」,既傳達風的速度,也顯示風使人通體舒暢。人們在高台或四面無牆的亭子,往往能感受風的吹拂,為亭子命名「快哉亭」,恰如其分。在密州(今山東諸城)、徐州、黃州(今湖北黃岡),都有蘇軾命名的「快哉亭」,如今只剩徐州保留遺址。
宋玉寫〈風賦〉;蘇軾寫〈快哉此風賦〉,表面上只是沿用了宋玉「快哉此風」的語句,可是兩文一加比較,就能發現蘇軾超越甚至推翻宋玉的觀點。在〈風賦〉裡,楚襄王在「快哉此風」之後說:「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?」意思是:這麼舒服的風,平民百姓也能享受嗎?宋玉趁機從身份、階級、環境的差異,區別高下貴賤,說大王吹的是「大王雄風」;平民百姓吹的是「庶人雌風」。「大王雄風」使人開朗;「庶人雌風」讓人生病。
宋玉想勸說大王體恤百姓生活,但是很難肯定,如果楚襄王智商和情商不高,會不會反而助長了他的優越感呢?
蘇軾雖然擔任一州的行政長官,並不因此認為大自然對於每個人有個別條件待遇,〈快哉此風賦〉說:
賢者之樂,快哉此風。雖庶民之不共,眷佳客以攸同。穆如其來,既偃小人之德;颯然而至,豈獨大王之雄。
賢者和小人、大王和庶人,接受的是同樣的風。如果有什麼差別,不是基於天生的社會層級,而是道德修養。即使是小人,也有機會被溫和的風感化,這就是《論語》裡說的: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。草上之風,必偃。」施行仁政的官員,是能讓百姓暢快的啊!
後來到了黃州,蘇軾有職銜而無職權,他替和他同樣被貶謫的張偓佺築的亭子還是命名「快哉亭」。蘇軾的弟弟蘇轍寫了〈黃州快哉亭記〉,更是直接否定了宋玉的「雄風」「雌風」說法:「夫風無雄雌之異,而人有遇不遇之變。楚王之所以為樂,與庶人之所以為憂,此則人之變也,而風何與焉?」他認為「快哉」的關鍵是人的內心價值判斷。蘇軾則寫了〈水調歌頭〉詞給張偓佺,尾句為:
堪笑蘭台公子,未解莊生天籟,剛道有雌雄。一點浩然氣,千里快哉風。
他把宋玉和莊子相比,高下立現。風不因人的貴賤有別,而是取決於人是否能培養孟子所說,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。人行得正,風吹不倒,快哉!
小院裡的風,颳不起巴掌大的梧桐落葉。丁伯伯示意我該離開了。
向眼前這頹壞的快哉亭投以最後一瞥,雙扇朽門吚呀關上。

部份內容刊登於2017年 11月11日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