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/04/20

見鬼

在夢裡,有人向我叨念,她屋裡有鬼。
「已經習慣了。」她說。
不想理她,那黑影紅衣的女鬼。
有時在我床前,站著凝視。
我一邊睡,一邊能感到她的眼神。
「睡不著。」女鬼的眼神說。「怎麼能夠進入妳的夢境?和妳一起夢。」
見鬼的女子說:「我想進入妳的夢境。」
「妳已經進來了,不是嗎?」我說。
「不,」她說:「妳現在進入的是我的夢境。看到了嗎?黑影紅衣的女鬼,在我的夢境外徘徊。」
順著她手指的方向,穿過門框,她躺在床上,黑影紅衣的女鬼在她床前凝視。
「她在看妳,妳進入了我的夢境,她進不來。」她說。
「妳要我離開,好讓她進來嗎?」我問。
她搖搖頭。「不想理她,她睡不著。」
「我想進入妳的夢境,和妳一起夢。讓我進去。」她又說。
「妳說這是妳的夢,那麼,我的夢在哪裡?妳怎麼進來?」我看著她,她的脖子又淨白又細長,一直垂著頭,短髮遮住了臉頰。
「我不管,我的屋裡有鬼,我要進入妳的夢。讓我進去。」

「讓我進去。」門框外的黑影紅衣也飄浮著耳語。

2017418日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

2017/04/15

繞飛地球一周間



"妳可以選擇在休士頓(Houston)住一晚,或者妳也可以飛到舊金山(San Francisco),明天晚上再飛回新加坡。"經我每隔數十分鐘前去櫃台排隊詢問,這位金頭髮綠眼珠的航空公司地勤人員終於給了我最完整的回覆。
下午2點半辦理好登機手續,走到登機門附近等候。350分,隨著手機訊息提醒和廣播公告,登機門更換,我乖乖走到另一處登機門附近,繼續等候。
機場內的賣家大多是餐廳,我一點也不想吃喝,沒有逛商店打發時間的興致。這個角落收不到機場的無線網絡連結,我呆坐著亂滑手機,不會有人打電話來,幾十封未讀的電郵是要先看完回信存檔?還是先刪除那些從標題就能判斷的無干信件?
我只是一頁頁亂滑著,43分,手機訊息告訴我,航班延遲40分鐘,飛機5點從休士頓起飛,79分到舊金山。我接駁的是1035分的航班,應該沒問題。
坐著坐著,放鬆的身體被無法抵禦的疲憊感包裹,像蓋了一層輕柔的蠶絲被,溫暖透氣得剛剛好的舒適。都要返程了,這什麼"時差"現在才發作嗎?
經過25個小時的飛行和轉機,從新加坡經舊金山,到達休士頓。我329日早上6點出發,入住飯店是同一天的晚上9點。第二天起,早上740分集合,坐車去萊斯大學(Rice University)開會,到用過豐盛的晚餐回到飯店,已經晚上9點多。完整嚴謹腦力激盪的三天學術會議,我聚精會神,吸取國際學者的智識與思維。研討會圓滿結束,我隨而打道回府,此刻,完完全全,能讓睏倦恣意釋放了。
迷迷糊糊,似睡非睡,手機又響起,航班再推遲45分鐘。看到一些人排隊在櫃台交涉,我也跟著去。
"妳沒問題,不用擔心,轉機的時間夠的。"她說。還沒等我離開,這位中年壯婦就向下一位乘客打招呼。
嗯,不用緊張,還是繼續等。方才的座位被人使用了,我走到面向飛機的第一排休息椅。飛機明明就在那裡,怎麼不讓人搭呢?
又過了40分鐘,哦哦!再推遲到615分起飛,這樣我在舊金山的轉機時間不到兩小時了。
"不用擔心,可以的。"她說。
我問:"飛機出了什麼狀況?"
她搖搖頭說:"我們還在檢查。"
我仍覺得不安,問她615分是否一定會起飛?
她眨眨眼,貌似無辜地說:"我不確定。我不能告訴妳。"
"那麼,"我問:"妳可不可以查一下,除了從舊金山轉機,還有什麼可能的方式,從別的城市讓我回新加坡?我的目的地是新加坡,一定要44日到達。"
她低頭敲著電腦鍵盤,然後用左手掩住口,盯著我看不到的螢幕看。這樣重複了三次,放棄般對我搖頭:"我查了,全美國沒有合適轉機的城市讓妳44日到達新加坡。"
我無可奈何,謝謝她的服務,把櫃台前的空間讓給下一位乘客。
休士頓到舊金山的航程沒有提供餐食,本想到舊金山吃晚飯,看樣子不得空閒。餐廳裡飄出烤肉的香味,我在想要落座,或是打包帶走?看看離登機有多少時間。
啊?航班要8點才飛?飛到舊金山超過10點了!
顧不得選餐,我又去排隊等著詢問。排在我前面的一家人不知有什麼意見爭執,青少年兄妹吵架,媽媽在一旁乾瞪眼。那位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員從他們三位的空隙間看見我,希望我發出的求助眼神能促使她快點解決這家人的問題。
媽媽發話了。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,幸虧那果斷的語氣把場面擺平了。男孩叫媽媽和妹妹先走,媽媽叫妹妹和男孩先走,三人又嘰咕了一陣子。後來冒出了可能是爸爸的中年胖子,命令男孩留下辦理票務,他帶著媽媽和妹妹快步離開了。
"這樣真的來不及了!"我開始著急。
"是呀!"她這回安撫不住我。
"沒有別的城市可以讓我轉機嗎?"
"我看過了,沒有!"她斬釘截鐵地說:"妳可以選擇今晚留在休士頓,或是飛去舊金山過夜。"
"明天一早,有從舊金山飛新加坡的航班嗎?"我問。
她直接說:"沒有,還是晚上1035分那班。妳會晚一天到達。"
"我要回新加坡!"我說:"我要離開這裡!全世界沒有別的城市可以讓我轉機嗎?"
她還是說:"女士,妳可以決定要留在哪裡。"
"妳確定8點一定會飛嗎?"我問。
她還是說:"我不確定,我不能告訴妳。"
我真的生氣了!向她要求轉換航空公司。
全世界,沒有一家航空公司,可以讓我在預訂的日子回到家嗎?
"嗯,新加坡航空公司…有的,妳要不要從曼徹斯特(Manchester)回去新加坡?"
"新航有空位嗎?"
"我不能從這裡幫妳訂位,妳要自己去他們櫃台問,妳有10分鐘的時間,他們開始登機了。"
"如果他們不讓我登機,怎麼辦?"
"妳再回來這裡。"她說。
我拔腿就跑,機場的C區到D區,少說也有800米。
喘著大氣向新航的工作人員說明來意,他們接洽了幾分鐘,微笑地打印了登機證給我。
踏上飛機,像是回到家般的安心,我幾乎落淚了!
機艙門在身後關合。我的手機簡訊又再響起:"妳的聯合航空XX航班取消,由於天氣的緣故。"
亮燦燦的夕陽灑進來,飛機開始滑行,我關閉手機。
去程飛越太平洋,回程飛越西伯利亞,一星期之內,我繞飛了地球一圈。
閉上眼。我要回家了。


2017415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

2017/04/01

圖像遇見文字


閉目養神。聽見車廂裡刷刷的翻頁聲,翻頁以後還有輕按的擠壓聲,我在心底微笑──嗯,到日本了。
剛好他的右邊有個空位,我坐在看報紙的中年男士旁,他把報紙垂直對折,讀著韓國總統朴槿惠被彈劾的新聞。韓國憲法法院代理院長李貞美宣讀判詞的畫面和朴槿惠的照片相映。
「看圖識文」,今年2月底應邀去香港城市大學談了三講「文圖學」專題,我提出文圖學的最基本操作方法,就是「看圖識文」。在語言文字不通的地方,透過約定俗成的符號溝通,比如圓圈裡畫一道斜線,表示禁止;三角形的標誌,表示警示提醒。即使沒有文字說明,有時候從圖像就知道傳達訊息的涵意。
可是,不是所有的圖像都只有一種清清楚楚的意思,一幅畫裡可能容納千言萬語,甚至千言萬語也敘說不盡。那種「一等於一」的「明指」圖像,適用於日常生活的行動規範;而「一不等於一」的「隱喻」圖像,所謂「畫外音」的場合,由於對圖像的認知、聯想、意識形態的差異,會產生理解上的分歧。
比如在網路上大家常用代替語言文字的「繪文字」(Emoji)來概括想法和心情,簡單的笑臉表示愉快,哭臉表示難過。那麼,笑臉加上哭臉,表示什麼呢?有人說:是開心到笑出了淚花;有人說:是哭笑不得的無奈;還有人說:是悲傷極了!況且,不同系統的手機輸出的繪文字符碼在接收端顯現出的畫面不一致,也許你要給對方的是一顆愛心,他卻看到了一張怒容。據統計,繪文字的歧解高達40%,我們還能輕易傳送嗎?
繪文字是圖像代替文字,文字的創設也有圖像的成份,那就是漢字的象形構造。表達天文自然的「日」「月」「山」「水」;表達人體器官的「目」「手」「口」「心」等等,無不是模仿物形畫出來,順應用筆而衍化成如今的書寫樣式。
象形字是「一等於一」的「明指」圖像,畫出向下的樹根、筆直的樹幹、斜生的枝枒,就是「木」字。「一不等於一」的「隱喻」圖像,包括指事、會意、形聲、轉注、假借的造字法,組合連結,表達抽象的概念、對物象的形容、行為動作、情感狀態等等。比如「人」和「木」合成「休」字,就是人靠在樹旁休息的會意字。「木」字下面加一橫,是表示根源的指事字「本」。「木」右邊加一個「支」字,取「支」的發音,就是形聲字「枝」。
至於轉注和假借字,學者認為是用字的方法,轉注字的兩個字相同部首,意思相通,例如「父」和「爸」都屬「父」部,都指父親。假借字例如「自」,本來是象形字,代表鼻子。人們說到自己時,往往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子,於是「自」成為「自己」的意思,把鼻息的「鼻」字用來意指鼻子。
文字排列組織成詞句,詞句聯袂鋪陳為文章詩篇,將文章詩篇的內容描寫成繪畫,叫做「詩意圖」。詩意圖是對文學作品的具像化和再生產,展現畫家對文學作品的解讀。欣賞詩意圖的文人,興發對畫作的感想和賞鑑,創作「題畫詩」,我在《遊目騁懷:文學與美術的互文與再生》一書裡,便探討了詩/詩意圖/題畫詩的三重關係。
Facebook圖文並置的帖子來想,我們張貼的圖文,就是詩/詩意圖的表述形式,在帖子下的留言、評論、自白,都如同題畫詩。圖像和文字相遇的多元可能性,也就是「文圖學」的世界,有無限的發展空間和創意趣味。
下車前,我忍不住再掃視了一眼電車裡的乘客──翻報紙的、看漫畫的、滑手機的,大家沈浸在圖像和文字裡,打散軌道交通的一成不變。車站的燈箱,《日本經濟新聞》電子版廣告,畫了「日經三國志」的孫堅,他頭戴盔冑,身披鎧甲,俯首垂目,朝後豎起右手大姆指,說:「共享經濟來了。」好一幅「知識就是力量」的古今文創。
感謝《聯合早報》評審及讀者們,我的《南洋風華:藝文.廣告.跨界新加坡》入選2016年早報書選。48日下午4點,我和新加坡繪本作家阿果老師,在義安城紀伊國屋書店,對談「當圖像遇見文字」,現場想必會有更多思想的交流和觸發,期待和您們彼時相見。


201741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上善若水專欄文章


2017/03/18

虛擬女友真結婚


這是一款20099月日本發售的DS平台戀愛模擬遊戲機,為了避免有商業廣告的嫌疑,我用它的中文名字愛相隨稱呼它。
和所有養成型的遊戲一樣,愛相隨主要訴求的是玩家和遊戲主角的互動,特別的是,彼此建立的不是主從的關係,而是從朋友過關成為情侶。
遊戲裡有三位個性不同、愛好不同、年齡相仿,模樣可愛的高中女生,被塑造成日本國民女友的代表。玩家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類型和其中一位交往。一般的情形是,玩家是男性,一台遊戲機追求一位女主角。玩家的積極、主動、活躍、掌握時間,是在設定的期限內達成目標的基本要求。至於遊戲的完勝,是兩人的告白告白之後熱戀,那麼,熱戀之後呢?
20163月發生的兩件科技史上的大事,標誌著人類文明朝向更廣闊的前景發展。一件是圍棋人工智能“AlphaGo” 41戰勝了世界頂尖的韓國棋手李世乭(이세돌);另一件是北京清華大學語音與語言實驗中心人工智能"薇薇”的舊體詩製作通過圖靈測試,與真人的作品難以分辨。我在〈薇薇作詩〉一文裡,談了電腦程式寫作白話詩、格律詩的例子;日本的人工智能還會寫小說呢。(2016423日《聯合早報》)
經過二十餘年網路社交媒介的多元拓展,以及2016年人工智能的突飛猛進,科學家指出:2017年的世界,除了真實的社會人際關係,我們還可能有網路上亦真亦虛的人際關係,以及帶有人工智能內涵的機械逐漸進入我們的生活,因而產生的人機關係
要說人機關係愛相隨,和所有喜歡養成型遊戲的玩家,早就習以為常,而且樂在其中了。況且,愛相隨””的不是玩具似的電子雞,而是能和男朋友交談溝通的女朋友。它的人臉辨識功能,能在開機時讓女朋友呼喚男朋友的名字。和現實即時同步的內建時鐘和感應器,讓兩人處在相同的時間、地點、季節、氣候中,利用文字和語音對話,達到擬真的交談。女朋友的嬌美溫柔聲音,很令人心情暖和。向她提出約會的請求,去箱根、熱海浪漫旅行,一點點越來越親密的接觸,見她羞紅了雙頰,怎不教人憐惜疼愛?
結果,在愛相隨上市兩個月後,一位代號SAL9000的男生,迅速追求到他的女朋友寧寧,甚且求婚成功!他可能是第一位和電子虛擬女友結婚的男生,他們在關島度蜜月,在東京工業大學舉行婚禮,由神父證婚。遊戲機另外兩位寧寧的閨蜜也出席觀禮。新郎接受CNN採訪時,表示這是真實的愛情,相信的人會懂的。
三年後,201211月,另一個和愛相隨裡的女朋友相戀的男生,境遇就大不相同。他和真實女友結婚,婚禮上,新娘用一把鎚子當場擊碎了丈夫的虛擬女友!震驚、無語、新郎放聲大哭!網民幾乎一面倒同情這位痛失女友的男生,指責新娘的任性和自私
有意思的是,有消息指出,這場斃命丈夫的虛擬女友的婚禮是條假新聞,或者說,是一場戲。先別指責偽造新聞,SAL9000和寧寧結婚的儀式,不也是對外人來看,一場比戲更荒誕的鬧劇嗎?
日本的動漫美女往往有著水汪汪的大眼,錐形臉,天真無辜的表情,身材卻凹凸有致,組合出違和的性感。本來可能做為演習和女性交往的遊戲程式,因為設計出了理想的心儀對象,使人移情,宛若真的是她的男朋友。玩家能夠在培養情感的過程裡全然掌控,滿足求愛的慾望。更要緊的是,這是把自己做為文本,融入倆人的戀曲中。遊戲機裡的記錄,也是人生的記錄;敲毀了遊戲機,等於殺死了虛擬女友,也殺死了那個熱戀中的自己。
韓國導演郭在容的電影我的機器人女友裡,最經典的一幕,是機器人女友告訴男主角我能夠感受到你的心
我能夠感受到你的心”,人機關係中最體貼的情話。


2017318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

2017/03/04

香徑跫音

花城劇展

拆解時間摺疊的口袋,我伸手進去,觸摸到一支冰涼的金屬桿子,那是一把鑰匙?一枝鋼筆?還是一根鐵鎚?
可以打開往事的門窗;書寫回憶的篇章;也可以,敲碎所有的幻想。
大概是受到台北第一女中畢業三十年集體同學會的影響,近幾年,母校台灣大學也辦畢業三十年的團聚。今年,輪到我這一屆。
網路社交媒介前些年就讓我們重逢了,大家在Facebook班版上交談憶舊,笑說當年,「出土」珍藏的「文物」。於是,我錯認了照片裡的女生為自己。把這樣的糗事寫出來,老同學讀了我的文章〈彩虹〉,又指正了我的錯認──班服上堂而皇之「臺大中文」四個隷書大字,並不是臺靜農老師的墨寶,而是書法課的陳瑞庚老師寫的。
再一次,打散了我的記憶;再一次,證明我自以為是的虛構能力。
好像和大家拼湊記憶,我手裡的殘片卻放不進那張陳年大圖畫裡。
那麼,還是找文字記錄吧。
大學四年,我們每年自編出版班刊《風簷》。《風簷》的命名,來自文天祥〈正氣歌〉的「風簷展書讀,古道照顏色。」還諧音「瘋言」,是我們自由發揮的空間。我擔任第一期的主編和第二期的執行編輯。大三時,我擔任系學會會長,主編中文系刊《新潮》,但是仍然持續支持班刊,貢獻文稿,四年如一。
大二時,我們想排遣上課的時光,輪流做白日夢,還想通過文字聯繫,交換心聲,準備了兩冊筆記本,分別題為「香徑」和「跫音」,在那裡寫下感懷,也可以留言回應或「批註」別人的帖子。現在想想,那不就是Facebook的形態嗎?手寫時代的Facebook,有溫度、有筆意、有印澤啊!
讀著老同學掃瞄上網的《風簷》,歷歷如新,其中選取的「香徑」和「跫音」片段,興味盎然。且摘兩則瞧瞧:
昨晚看到一句很好的話:「鐵是一種金屬,卻常常出現在人的臉上。」大家共「免」吧!
批曰:「我的臉上是一層臘,等待妳溫熱的氣息來融化它。」
真想接著在後頭加個笑臉呢!
這一則就非常像詞話:
自在飛花輕似夢,無邊絲雨細如愁。」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,心中覺得很美,像昨夜月下風中意外得逢的感動。
某甲批曰:我更喜歡「漠漠輕寒上小樓,曉陰無賴似窮秋」。
某乙批曰:何不喜歡「澹煙流水畫屏幽」的靜謐;「寶簾閒掛小銀鉤」的閒適?
琢磨著「自在飛花輕似夢」的這位同學,是從電機系轉來的高材生,現在不但是大學教授,還組織劇團在台灣偏鄉巡演。他的戲劇熱情,燃燒自我們參加比賽的「花城劇展」,他飾演劇中男主角張驢兒
來自星洲的才子思仁,改編關漢卿的〈竇娥冤〉成舞台劇〈羊肚兒湯〉。〈羊肚兒湯〉將關漢卿原著裡的冤情深化為暴烈的恨意,演繹大惡棍張驢兒想用毒湯害死竇娥的婆婆,不料自己的父親竟然誤食而死。張驢兒驚慌恐懼,再也壓抑不住對竇娥的愛慾,結果遭到竇娥斥責。張驢兒惱羞成怒,瘋狂掐死了竇娥。竇娥的婆婆最後被張驢兒騙食羊肚兒湯,也一命嗚呼。
這齣戲不但情節轉折張力強,編導還增添了別出心裁的橋段,讓我飾演的張驢兒「分身」,和另一位飾演竇娥「分身」的同學,跳起歡愛之舞,呈現張驢兒的夢境性幻想。我的初次粉墨登場,一句台詞也無,還女扮男裝,和同學假裝肢體纏綿。我托著她柔軟的腰,想像張驢兒的濃情,熱流自掌心竄升。
可惜評審絲毫不欣賞我們,不懂我們在搞什麼。我這個一點兒也不像男生的假張驢兒也是敗筆。
在「香徑」「跫音」裡,真張驢兒說:「燈光眩盲了我的眼,掌聲使我不復有聽覺,在台上的繽紛之海中,我遂逐漸淹沒。」
「香徑」留痕,「跫音」回響,我模糊的「劇照」,也逐漸淹沒在時間之海中。


201734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