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/08/21

過兩天就好啦



一天中氣溫最高31,最低12攝氏度是怎樣的概念?
去青海西寧之前查了氣象預告,維基百科說這裡海拔2275公尺,年平均氣溫6度。想到要去海拔3260公尺高的青海湖,行李箱裡塞滿了長袖內衣、套頭衫、毛衣、連帽夾克,準備到高原避暑。
在上海轉機,航廈的玻璃圍窗透入晚霞的餘溫。晚上七點半起飛的航班,到了八點還絲毫不見動靜。沒有聽見「我們抱歉地通知您」的廣播,我去櫃台詢問過一次,得到「在這裡坐著等」的答覆。奇怪的是,大家好像都習以為常了,在登機門前,玩牌的玩牌,滑手機的滑手機,吃吃喝喝,好整以暇。
出了西寧曹家堡機場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。我穿上了毛衣外套,咦?輕風送暖。
高速公路旁的巨型大樓有些仍睜著明亮的眼睛,沒錯吧?我不是要到廣漠的高原嗎?
住進旅店,凌晨一點多。第二天早上會議開幕式後,我將第一位發表主題演講,趕緊準備梳洗就寢。
我把室內的燈全部打開,床頭有兩支搖控器,都是電視用的。
好吧。那就手動開冷氣。
找不到。牆上沒有冷氣開關。
牆上也沒有冷氣。
不會吧?
打電話問前台:「請問冷氣機在哪裡?」(你們藏起來了嗎?)
「沒有。」疲軟的女士聲音。
啊~不會吧?這種價位等級的旅店,連冷氣機都沒有?
那麼,借個電風扇可以不?
「沒有。」我懷疑我在對著機器人說話,她的聲調和前一句完全一樣。
「可是…很熱!屋裡很熱!受不了!」如果她還是回答「沒有」,我就馬上衝到一樓看看到底是不是機器人在做客服。
「過兩天就好啦!熱的話開窗。」她說。(這句話也是預先錄音的吧?其他房客怎麼過的?)
我拉開白色紗簾,找到窗戶──大約六十公分寬,八十公分高,已經是開著的。
不能再消耗時間和力氣,我要洗澡睡覺了。
讓房間有點人氣,我拿起那兩支電視搖控器端詳了一會兒,第一支是開關電源;另一支用來選擇頻道。第一支怎麼按也沒反應,是電池沒電了嗎?
把我演講用的簡報指示筆內的電池拆出來替換。哦,不是搖控器電池沒電,是裝反了!
弄妥了電池,打開電視,卻只有藍色的畫面。另一支負責選擇頻道的搖控器派不上用場。
放棄了。我洗澡去。
不會吧?忘了問供應熱水的時間,難道過了午夜就立即用光了熱水?
我一邊用冷水澆著身體,雖然屋裡很熱,洗冷水澡還是擔心受涼。一邊想,剛才洗臉時明明還開了熱水水龍頭,應該有熱水的。
改開漆綠色記號的右端水龍頭,呼呼!熱水源源噴出!
也就是說,紅色是指冷水開關?綠色才是熱水?
輾轉反側,我掀開棉被,翻身趴睡在棉被上面。
不行。好像悶到無法呼吸。
我起床站到窗口,沒有風。
沒有風,我就自己製造風。打開折扇搧風,好微弱,我連手也舉不起來。暈睡到天明。
大陸的會議通常都有午休時間,我走回旅店。平時沒有午睡習慣,但昨晚幾乎沒怎麼睡,我的演講任務完成了,可以鬆一口氣小躺一下。
哇!中午的房間比昨晚還熱!
剛歪倒床上,敲門響三聲,服務員喊著要整理打掃房間。
「妳們可以過半小時再來嗎?」打開門,我說。
「我們很快的。」一高一矮兩位中年婦女,不等我反應,直接進房間,用青海話繼續著聊她們的話題。
想到早上出門時請旅店修理電視,順便問她們怎麼開電視?她們拿起搖控器按了幾次,高個子打電話請人來調整。矮個子對我說:「電視關了就會不能看。」
電視、清潔工作搞定,我也該回到會場了。
「所有的房間都沒冷氣嗎?」我問。
「我們這裡不熱的,不用冷氣。」矮個子指著窗台下的暖氣管說:「用那個,要用半年呢!」
「可是…實在很熱,睡不著。」我搧著扇子說。
高個子笑了,說:「今年特別熱哪!沒這麼熱的,過兩天就好啦!」
那天晚上,我仍然睡在棉被上,夢見在沙漠裡尿急,走啊走啊找廁所。
和會務組的同學聊起,第三個晚上,同學借給我一個巴掌大的電風扇,聊勝於無。我的睡眠得到了拯救。
再過兩天,就好啦。這暫時的難受,會的,習不習慣都會過去。


部分內容刊2017819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上善若水專欄

2017/08/05

東坡雞湯

網友翻拍中央電視台畫面

在青海西寧開會,很快就被認出來─「我看過您在電視上說蘇東坡!」
是媒體的傳播效應吧。即使我的鏡頭並不多,每次畫面也不長。
717日,大陸中央電視台大型人文歷史紀錄片《蘇東坡》在特輯預告過了近一年之後播放。前一天倉促得知節目即將推出時,還有些疑惑,以為應該更早會有消息。畢竟那氣勢撼人,排場宏大,陣容堅強的21分鐘預告片花太令人驚豔了!
攝製組不但訪談了數十位中外學者、書法家、收藏家、音樂家、作家,還遠赴美國、法國、日本拍攝,試圖穿梭古今國際,呈現蘇軾在世界的形象。
將紀錄片《蘇東坡》的片花轉發在我設置的「愛上蘇東坡」facebook網頁,便經常有網友垂詢何時正式播出?我一度也想直接詢問攝製組,後來念頭一轉,知道影片的後製作業和放映都牽涉許許多多公務環節,恐非易事。不過,我肯定地認為:今年2017年是蘇軾誕辰980周年,有因應天時的效果。
不大熟悉大陸紀錄片的一般長度和放映頻率,今年夏季一直在行旅中,沒能鎖定時間看電視。718日友人寄來我在電視上的螢幕截圖,哦!已經播四集了!每集三十分鐘,總共6集,主題分別是:《雪泥鴻爪》、《一蓑煙雨》、《大江東去》、《成竹在胸》、《千古遺愛》和《南渡北歸》。
從標題可以大致看出,《蘇東坡》影片是以蘇軾的事蹟為縱軸,政治文字獄「烏台詩案」為轉捩點,講述他的生平境遇。這部分凡是談蘇軾的傳記,比如林語堂、王水照和崔銘等人的大作中,都有精采的內容。影片裡,包括我敬陪末座的訪談,回答編導的提問,主旨也都不離「蘇東坡如何過完了一生」。
個人以為,最出彩的亮點,是受訪者的言語、表情、手勢讓觀眾感染的生動熱忱。尤其是葉嘉瑩、余光中幾位前輩的唱誦及引述,是把蘇東坡「吃透」,融進心魂的傳達;是媒體說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境界。
影片《蘇東坡》的第二大亮點,是「蘇東坡如何活了近一千年」。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,題目是〈我不要你死〉,開頭便說:「有的人肉體死亡,精神還一直活著;有的人活著,卻如行屍走肉。」教東坡詩詞,蘇東坡在我的講堂裡,活了一次,又死了一次。〈水調歌頭〉流行歌曲傳唱不衰;行書《寒食帖》從黃庭堅到內藤湖南隔世對話;宋代喬仲常的《後赤壁賦圖卷》繪畫出蘇軾在1082年農曆十月十五日夜遊黃州赤壁的景況和幻夢。人們各自以音樂、文字、圖像、戲劇的藝術媒介,延續蘇軾的生命,也讓自己的生命隨蘇軾生命的延續而找到依託。
再看第三大亮點,「蘇東坡如何被新世紀觀看」。全片巧妙運用科技,創製虛實相益的水墨動畫和人物演出,使得「說明」(telling)的敘事性加入了「展示」(showing)的視覺性。預告片花令人目不暇給,激發觀影期待的動力即在於此。舉凡受過基本語文教育的華人,包括漢字水平中等的外國人,都聽過「蘇東坡」的大名(雖然我遇過很少數的華人不知道「蘇東坡」和「蘇軾」是同一人),欣賞「蘇東坡」影片,焦點不全集中於「聽故事」,而是「看故事」。我們也能夠發現製作單位偏愛用全景的視角,讓觀眾彷彿站在超然的時空,俯瞰蘇東坡,當這巨人般的文化偶像轉身面向我們,我們便與他站在同一地平線上,為之同情共感。
我是在70%24歲以下用戶觀覽的”B看「蘇東坡」影片,有趣的彈幕流露了”90的心聲,時而「美哭」;時而”6666”;時而秀兩句詩詞,惡搞不多,拜神不少。更多的,是被老師要求觀看,得寫暑假報告,跪求分享觀影心得的學生。
十二世紀高麗時代,讀書人競相仿傚蘇軾的文筆,以致有科舉考試之後「今年又三十東坡出矣」的說法。那些信手拈來的彈幕,恐怕不能當作業交差,我很好奇學生們會寫出什麼感想?

「不曉得今年暑假過後,老師們會不會收到一碗碗一盆盆的『東坡雞湯』?」我對在西寧的友人說。

2017年8月5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

2017/07/26

金山寺雨中聞鈴

鎮江金山寺(孔令俐攝)

一直想去鎮江,想去金山寺。
去看傳說中的「東坡玉帶」,去看米芾、米友仁父子筆下「米氏雲山」的實景。
研究瀟湘八景詩畫時,仔細考查了米氏父子的生平遊歷,知道米友仁成人後並沒有去「瀟湘」的所在地湖南的經驗。那麼,米友仁的「瀟湘奇觀圖」、「瀟湘白雲圖」,這些以「瀟湘」為題目的作品,畫的是哪裡的風景呢?
我反覆觀看,想到米友仁曾修葺父親在潤州(鎮江)的海岳庵居住,找到了古代的地理書方志,對照鎮江的圖片,突然發現畫的正是金山寺附近的風光!
我興奮地跑出研究室,對著第一位見到的同事大叫:「我要去鎮江!」
對方莫名其妙,我說:「鎮江就是瀟湘!」
對方更覺得莫名其妙了。
這一說就過了十多年。每次應邀去南京開會或講學,就想把鎮江納入行程裡。今年,完成了一場學術研討會和兩場演講的工作,終於從南京搭乘高鐵,花二十分鐘就來到了鎮江。
遠遠地,看到米友仁畫裡的寺塔,即使後代重修,塔的位置基本變化不大。進入寺內,便請教僧人「東坡玉帶」的藏所。僧人說在觀音閣,是複製的。
複製的?
我心心念念了十多年,遠渡重洋來看一個假貨?
不免失望。
拾級而上,飄飛的雨絲逐漸粗密,嘩嘩打落。
那玉帶,曾經繫在東坡腰上。一日東坡去找佛印禪師,佛印正與眾徒在內室,見東坡來,問道:「這裡沒有坐榻,居士來這裡做什麼?」
東坡說:「暫借佛印的『四大』為坐榻。」
佛印說:「山僧有一問,居士如果答得出,便請您坐;如果答不出,就將您的玉帶子輸給我。」東坡欣然同意,讓佛印出題。
佛印問:「您剛才說要以我的『四大』為坐榻,然而山僧四大(地、水、火、風)本空,五陰(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)非有。居士要坐哪裡?」東坡一時語塞,於是解下腰間玉帶,送給了佛印。
這個故事記載在《五燈會元》,我初讀時,雖知重點在鬥智與禪機,卻禁不住要往實裡想:那玉腰帶是東坡身上之物,留有他的手澤指紋。
複製件當然不會有原件的靈氣。站在慈壽塔前廊下避雨,覺得「東坡玉帶複製品」真是比今天的大雨還殺風景,不值一觀。
我繞向清代重修的慈壽塔後方,堆積雜物的角落牆面嵌了幾塊字跡漫漶的石碑。左右張望,抬頭怎麼也看不到塔頂,毫無遠眺時的氣象,更別提米友仁畫裡的山煙水霧,秀致高雅。
雨勢稍歇,我轉回正殿上的平台,極目向長江,長舒了一口氣。
東坡一生多次來到金山寺,他的家鄉四川是長江流經之地,金山寺在長江下游,所以在1071年作的〈遊金山寺〉詩開篇就說:「我家江水初發源,宦遊直送江入海。」他想在山頂回望家鄉,無奈山巒阻隔──「試登絕頂望鄉國,江南江北青山多。」那晚他受寺僧邀請留宿,看到了至今仍令人不解的奇景:「江心似有炬火明,飛焰照山棲鳥驚。」江山勝美,而終究他牽掛的還是早日由仕途返還,他暗自向江神起誓:「我謝江神豈得已,有田不歸如江水。」
後來他還和柳子玉在金山寺狂飲大醉到睡在寶覺禪師的榻上,半夜醒來,率性寫詩題壁。從海南北歸,再訪金山寺,見到自己的畫像,題了意味深長的詩:
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繫之舟。問汝平生功業,黃州惠州儋州。
兩個月後,東坡病逝於常州。
東坡的題壁詩和畫像,現在都看不到了,怎麼我還執著要看玉腰帶呢?
陣陣風搖撼簷角銅鈴,那聲響清脆悠然。
好像可以就這樣一直一直聽著鈴鐺琅琅,哪兒也不去。「四大」、「五陰」都是空有,不是實體的「坐榻」,人們評論東坡不能理事圓融,信口說出以「四大」為坐榻的狂語;我倒以為,假使連坐榻也是空性,「四大」、「五陰」,哪裡不能「坐」呢?
就算是假貨,我也瞧一瞧吧。我循著指示而去,誰知,連複製品也沒有了。問不出去向。
佛印取了東坡的玉帶,換給他一件僧衣,東坡作偈贈之,其中提到:「此帶閱人如傳舍,流傳到我亦悠哉。」世間萬物於我,不過暫時的擁有,隨緣的流傳。

雨停了。鈴聲依然回盪。


部分內容刊2017年7月22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"上善若水"專欄

2017/07/10

可愛者不可信

內藤湖南墓,衣若芬攝於京都法然院

最近我被自己的偏執拗氣糾結著。
陷入"保留一個美好的傳奇""揭露事實真相"的矛盾。
所以我有違"學術良知"地企圖尋求證成美好傳奇的理由,以及解釋那個捏造的口述歷史的諸多可能性。
我站在資料的周邊,繞著它們打轉。我反覆讀著自己以前寫的,相信那個說詞的文章,"今是昨非"。我絕不膽怯承認錯誤,只是駝鳥心態,想:如果讓接受謊言的人們,都繼續沈醉其中,未嘗不是一種愉快。
現在有個詞,叫做"認知升級"。我的學術研究生涯裡,屢次發現人云亦云的事件之無稽,自我"認知升級";並撰文供讀者"認知升級"。這一次,我回到少女時代讀小說的情狀,明知道主角的結局是死,不讀到最後,情節便不會發展到命終。假使我不"升級",就能讓認知停留吧?
兜兜轉轉半天,要說的是蘇軾《寒食帖》怎麼被賣去日本的經過。
我曾經引述鶴田武良訪問日本"博文堂"主人原田悟朗的內容,談到《寒食帖》和南宋李生《瀟湘臥遊圖》是由郭葆昌的親戚介紹轉手,原田悟朗親自攜帶兩件寶物到日本。文章題為〈飄洋過海賣掉你〉,原刊於2009531日的《聯合早報》。後來和其他文章結集成電子書,由台北群傳媒出版,書名也叫做《飄洋過海賣掉你》。
原田悟朗說他帶《寒食帖》和《瀟湘臥遊圖》乘船:
過程很艱辛,拿回日本的時候,是「貼身」一般,緊緊地把作品抱回來了。乘船的時候也是,那時候還沒有塑料薄膜,所以就用幾張油紙包著,心想就算是船沉了,掛在脖子上也要游回來,把它放在床鋪的枕頭旁帶回來的。
鄭文堂導演拍攝過以《寒食帖》為主軸的電影"經過",講述一位自由作家、作家任職於故宮博物院的女友、還有到台灣旅遊的日本青年,三人因《寒食帖》交織的世事人情。日本青年的祖父曾經修護過《寒食帖》,睹物思人,份外感懷。
我異想天開,覺得電影編劇如果把日本青年的祖父設定為原田悟朗,大海航行,顛簸浮沈,為了《寒食帖》奮不顧身,戲劇張力一定更強!
寫〈飄洋過海賣掉你〉的時候,我已經研究過《瀟湘臥遊圖》,並且發表了專文。《瀟湘臥遊圖》的題跋裡,有吳汝綸在1902年於東京觀覽此圖的記錄,如果原田悟朗帶了《瀟湘臥遊圖》和《寒食帖》去日本,時間應該在1902年之前。然而,這是說不通的──1902年原田悟朗還不到10歲;況且那時《寒食帖》仍在中國。
對舶載《寒食帖》的景況想像太過著迷,我的腦子自動排除了原田悟朗說的疑點,"照單全收"了他談中國文物在20世紀初轉賣入日本的因緣際會。
鶴田武良的訪問稿後來有了中文翻譯,影響擴大,我讀著引用譯文的論述,內心開始不安。譯文有些錯誤,比如把原田悟朗的名字寫成"原田悟郎";把原田悟朗對收購《寒食帖》的東海銀行頭取菊池惺堂說的話:"請讓我用這個做抵押,借點錢給我。"翻譯成"我可以擔保並且借錢給您。"意思完全相反。
我的不安,在今年整理自己數年來研究蘇軾書藝的結果,準備編輯出版成書時,終於敵過對於傳奇的沈淪。有好些證據能指明原田悟朗帶《寒食帖》去日本的回憶是"幻想",而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在學者內藤湖南的跋語裡早就記錄,是1922年顏世清帶去日本出售的。我怎麼就愛調弄懸念,不老老實實接受內藤湖南毫無誇飾的文字呢?
再仔細讀內藤湖南的書簡,他寫信給妻子分享旅行見聞;他寫信給友人討論學問;他也寫信給原田悟朗,為了籌措開刀的手術費用,請原田悟朗幫他處理變賣個人收藏品。甚至,我還注意到,1923年關東大地震之後,菊池惺堂冒死赴火搶救出的《寒食帖》有半年之久寄放在內藤湖南家裡。菊池惺堂損失慘重,東海銀行被併購,內藤湖南沒有趁機把《寒食帖》據為己有。
這世界不缺編造的傳奇,即使是口述回憶。
走出糾結,我直視內藤湖南和妻子田口郁子的墓,行了長長的注目禮。

201778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「上善若水」專欄


2017/06/24

到死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

齊柏林於新加坡,2014年(衣若芬攝)

"妳必須吃。"坐在我桌子對面的男孩對我說。
我笑著搖搖頭。我剛吃過燉牛肉丸配薯餅的午餐,對他的朋友傳遞來的炸薯條一點沒味口。
午餐有點過鹹,我進來這家速食店喝點紅茶解渴。
"妳必須吃。"他堅持。其他六、七位和他一般年齡的男孩圍著長桌或立或坐,盯著我瞧。
我正滑著手機,沒注意到何時身旁被這些男孩占據。
剛讀到紀錄片"看見台灣"的齊柏林導演不幸在花蓮外海勘景過程中墜機失事的噩耗。
2014年,在第二屆新加坡華語電影節的開幕會上,我們聊著他的空拍經驗。為了保持畫面的平衡,捕捉最佳的視角,他必須長時間採同樣的姿勢,在空間有限的機艙內穩住攝影機,造成肩頸和腰椎的筋骨傷害。後來他才抵押房屋,貸款購買了內建陀螺儀穩定器,能抗震動的空中攝影系統。
"我這樣站著和妳說話,一邊還在忍受疼痛。"
他的個頭很高。我環顧四周,想要不要找個座位。
"沒關係,一樣的。"他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。
疼痛持續侵蝕著他,是空拍付出的代價。
我問他:"你這是為了環保而犧牲嗎?"
他瞇起眼睛笑了:"談不上犧牲,就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。"
從一隻鳥的高度,看見台灣,看見了許多破碎的河山和不堪的汙染,令觀眾驚異和惋惜。
"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怎麼協調?我拍的影片裡沒有答案的。我們的生活裡,便利和環保有時不得不做個選擇…"他捏了捏手裡的塑膠杯,繼續說:"這不是很諷刺嗎?我和妳大談環保,面前就擺了多少我們認為不環保的東西─可是,用玻璃杯就比較環保嗎?我不是專家,我只能用畫面說話。"
我揉了揉潮濕的眼睛,擦拭流下的淚水。
從右邊遞過來的那一包炸薯條還在等著我。我抽出了一根咀嚼,薯條被傳到桌子對面的男孩,他很快塞一根進嘴裡吃完,把手指在褲邊抹抺,伸過手,說:"妳好,我是盧卡斯。"
我和盧卡斯握了握手,報上我的名字。
"你們是高中生嗎?"我問。
"我們快要成為大學生了!"一位棕色頭髮的男孩高聲回應我。
"恭喜你們啊!"我想起我的學生們,他們同樣有一張張新鮮的面容,一雙雙好奇的眼神。
盧卡斯和他的朋友們輪流分享著一包薯條,薯條又傳到我面前,我抽出了一根,問盧卡斯:"你要讀什麼專業?"
"工程。"他很快又把薯條嚥下。
他微捲的蓬鬆金頭髮被光線照射得近乎透明,像秋風裡的菅芒花。白恤衫熨貼了個閃銀的骷髏頭。從登山背包掏出太陽眼鏡遮住他湖綠色的眼睛,我在那寶藍的鏡片反光裡看見自己的沮喪。
吃下第三根薯條,盧卡斯問我從哪裡來。
我的英語有口音吧。他一聽就曉得不是當地人。
"台灣。你知道嗎?不是泰國哦。"我說。
他問:"台灣有什麼?"
"有什麼?"我歪著脖子想了想。
低下頭瞥見我的手機。
上網蒐到"看見台灣"的片段,播放給盧卡斯看。他的朋友們聽到樂音,也湊進來擠著看。
層巒疊嶂的青翠山脈,火山口冒出的煙霧緩緩湧起。湛藍的大海,白浪花潑灑如蕾絲裙擺。即將豐收的萬頃稻田,巨大的腳印深陷在泥土裡。被挖土機吞食的河床,裸露柔軟的肌理。把一個個圓滾滾的大西瓜堆上卡車;在迎神廟會時舞獅歡慶;或是拔地高聳的都市建築群…
"酷!"他們齊聲說。
還有"看見台灣"第二集的宣傳片,場景從台灣擴大到日本、中國、紐西蘭、馬來西亞,更加繁複的大地圖案,絢麗的色彩和人文景觀,氣勢震撼!
"哇!"他們驚呼。
"可惜,導演剛在拍續集的時候墜機了。"我說。
"酷!到死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!"盧卡斯說。
我抬頭再在盧卡斯的太陽眼鏡鏡片裡看見自己,沮喪的表情怔住了。
我呷了一口已經涼掉的紅茶,收起了手機。
謝謝你,盧卡斯。
我回頭對他說。
盧卡斯背對著我,把手臂舉高了,比了一個我不明白的手勢。

2017年 6月24日,新加坡《聯合早報》「上善若水」專欄